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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绸缎一般的深蓝天空,几缕纤云追月而行,夜风拂开了漫天星斗。
酉时一刻,卜贞,小吉,当祭。
占卜时辰的纱衣羽人将蓍草一把洒进面前小鼎中,一缕紫烟腾起,手中羊皮鼓震响。随行队伍两侧的蒙面力士纷纷点燃火把,执仗而歌,和起祭乐。
古怪的乐声时而飘渺时而低沉,梁稼听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想着若是李堰在,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叫人长知识的说辞。
队伍缓缓而动,如蜿蜒长龙,走上了灵武的街巷。今日不禁夜,家家户户顶着寒风也要将大门敞开,借着神灵的威严赶走厄运,迎接祥瑞。小童们在门口翘首以盼,又新奇又害怕,抱着父母兄姊的大腿藏起半个身子,偷偷看一眼,挪开眼,再偷偷看一眼,复挪开眼。
往年梁稼只当没看见这群小鬼头,手中铜剑挥舞,面上铃铛轻颤,好一副高不可攀的威吓之势。但今日,他心情不错,又见小孩儿发丫上插着的松枝太过滑稽,不禁轻笑一声,两步踏到队伍边缘,精挑细选了一个看起来胆子最大的,突然俯身下去。
黄金面和小孩贴了个脸对脸。如此惊吓之下,哪怕是胆子最大的小孩,也不免惊叫出声。但她随即缓过来,伸出小手摸一摸冰凉的金属,稚嫩的童声几乎淹没在喧天的祭乐中。
但梁稼听清了,她说:“好漂亮呀!”
……没意思!好歹害怕缩回你爹娘怀里,算给我个面子呀!
吓人不成,梁稼旋身回了队伍正中,博山炉吐出的香将他身形隐没起来,倒又像个坐云端的神仙了。
他随着鼓乐声旋而起舞,裲裆上的鹿与鸾鸟霎时活了过来,于朱红原野上奔驰飞舞。烟幕中闪过丝缕金光,竟不知是剑锋还是面饰。耳畔金铃叮当,梁稼透过面具,环视着周遭来赶傩的百姓,恍然间生出一个念头。
冬日,过年,好像也……没那么糟糕。
就连扮傩这等往年视之为累赘的活计,也多了个吓唬小孩的趣事可做——只是今年貌似不大成功。
来年,来年一定选个胆子小的。
他这样想着。
只是烦请贺拔将军保佑,让我平安活到明年罢。
梁稼八年扮傩,头一回戴着面具,为自己向武神祈愿。烟雾缭绕中,这一点愿望,也随着浩浩青烟卷进大风中,一路向西。不知几世几年,能否到达遥远的昆仑。
但愿吧!
在百姓的连绵不休的祈福声中,队伍行至灵武主街,五位神明挪开了面具,露出半张脸。梁稼唇间闪闪,正是那截银枚衔于口中。
“往年队伍行进到此,扮神的人会将面具转开一些,露出自己的半张脸。”
明大夫拄着杖,遥遥望着远处火光点点,向李堰解释道:“且不知中原与关中的傩祭是否如此,但灵州有这个习俗,说是为防神明过于高兴,全然附身到凡人身上,惊走了三魂七魄。待到傩祭结束,神灵归位,扮神的人就容易变成傻子。”
李堰遍历道藏经典,也没听过这等讲究。不过细细琢磨起来,也有那么一点道理。
“这傩祭从南城门口出发,是要走到北城门口结束吗?”他问。
“这个我知道!”
谭素明连忙举手,大声道。
俩小孩正在避风处咔哧咔哧啃明丰眉带回来的糖葫芦,晶莹的糖衣粘在嘴角,碎琥珀一般。
“哎呀,那你说说看!”明大夫道。
“灵武南北向的大路拢共有五条,名字都怪得很,从西向东分别叫……”
小孩倒腾了一阵,方才笃定:“赤骥,盗骊,白义,逾轮和山子。传说是从前朝留下来的名字……也不知道是谁起的,如此古怪。”
“咱们现在在白义路,傩祭的队伍从南城门出发,先要走过赤骥和盗骊,才能到此。再走完逾轮和山子,从北门而出。”
明大夫摸摸他的头,问道:“你又不是灵武人,怎么知道这么些呀?”
谭素明舔一舔嘴角的碎糖:“还是贺伯告诉我的,我都记下来啦!”
李堰望着渐渐靠进的队伍,扯出一张巾帕叫他擦擦嘴。
“这五条路的名字有来头,是周时穆王八骏中的五匹。传说这八匹马能日行三万里,为周天子至宝。晋时有人著书,给它们八个改了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