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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的语气中却寻不到丝毫不满,他又坐回椅子中,按着额头道。

“这梁稼,本领实在不错,运气也好。秀月,听说你演武输给他了。”

李秀月羞愧难当:“臣这几年疏于武艺精进,给陛下丢脸了。”

“朕看你是确实比不过人家,”皇帝挖苦一句,又道,“朕有心召他进神策军,但他这个身份,现在还不是时候……”

李堰方才落下的一颗心又高高悬起,暗中道什么不是时候,你一道圣旨下去解了他的军籍,不就皆大欢喜了!

“应晖,”皇帝唤道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拟旨,言朕听闻夜不收众人于水利工事出力甚多,特赐银五百两、绢五百匹,以彰其功。”

“李堰,着加俸一等,同七品水司员外。另,着入翰林,供奉禁中。”

这最后八个字一出,李堰也顾不上盘算皇帝赐给夜不收的赏究竟是褒奖修河有功,还是不好明说的刺探敌情,满脑只剩下了“供奉禁中”。

若是旁人得了如此加官殊荣,恐怕要喜不自胜叩头谢恩。

而李堰只觉惶恐,一时之间忘记了面圣的礼节,伏于地上,再请道:“微臣谢陛下厚爱,只是微臣自小生长乡野,恐……”

“李堰,朕觉得你是个聪明人,只是欠磨练。”

眼前出现一片杏黄色的衣角。皇帝立于他面前,垂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不妨同你直说,去岁冬日,朕派人去灵州修渠,打的主意是能修则修,若灵州上下不配合、藐视天威,朕也有另外的手段。但你给了朕一个惊喜……”

“你把差事办妥了,和边镇军民相处甚好,先于杨熹两个月,传达了朕的善意。灵州与长安不至在这个春天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,是你大功一件。”

李堰轻轻颤抖着,脊背霎时遍布冷汗——倘若他遇见的不是梁稼,梁稼又遇见的不是他,恐怕自己无功而返或命丧黄泉的当刻,灵州也不得不面对长安的诘问。

甚至是兵锋。

彼时灵州数万军民,恐怕当真要跟方道虎这个太上皇的忠臣一起吃上挂落,前途未卜了。

“朕点你侍奉禁中,同赐你汤泉沐浴一样,皆是表明一个态度。”

皇帝浑厚的声音回响在书房之内,一字一顿。

“灵州、边镇,朕爱之一如长安。从前的磨难尽可以消去,如今要大有不同了。”

李堰胸中一阵激荡,只恨不得当即冲回家中,将皇帝这话写了信发去灵州给梁稼看看——那些困扰边军百年的枷锁,一定终有松开的一日。

百忙之中,他没忘了叩首谢恩,却又听皇帝叹一口气,无奈道。

“不过你这规矩,的确学得不好。你就先担着这名头,再回太学呆两个月学一学,至少别再犯把给朕的奏表写在地图上这种错了。”

“另外,应晖代你用了个什么法子,定位出冬草场的?朕没太听明白,你回太学中同袁元整理成册,交到……”

皇帝犹豫一瞬,接着道:“交到神策军中,要清楚,要快,明白了吗?”

杨熹与李秀月闻言皆轻笑出声,李堰则慢慢红了脸,讷讷称是。

皇帝捏捏额角,轻笑一声赐李堰起身,又问杨熹道:“这是年纪最小的供奉吧?”

杨熹道:“还不是陛下垂爱,才叫他这个年纪就登了天子堂。”

皇帝窝在椅子中,淡淡道:“朕征人去灵州修渠的旨意,虽没张榜贴出去,但广告工部有司,也只有李堰一人领了。”

“如此说来,”他看向李堰,语带勉励,“这才是真正的危明才子,定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
失望与否,还得留到学了规矩真正入禁中之后再见分晓。李堰自危明宫而出,已是申时前后。杨熹留此侍驾,李秀月返回神策军交割兵符,只剩他一人径直进了长安城。

长安比灵州往南太多,此三月中旬,早已是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的美景。

此时山桃杏花开得最好,便有货郎担着盛满花束的扁担,走街串巷叫卖着,留下一地香风。

李堰却无心观花,一路飞驰到了大哥家中,准备抢救离地多时的旱柳——

今晨在城门分别是,李堰将一干行李全托付与董其风,尤其是那枝有些打蔫儿的旱柳。因他自己在长安尚没有固定的住所,太学之内又回不去住着,便只能先在大哥家里落脚。

杨熹一行人回京并不是秘密,李垣从同僚口中打听到了,一早就挑好值守的日子,同吏部告了假,严阵以待等候李堰。